第3章 方照夜站在竹影最

青铜残片横在掌心，触手生凉，上面剥落的蝌蚪文里隐隐渗着一丝极淡的铁锈腥气。那是昨夜从藏经阁废卷堆里翻出来的物件，此刻被莫归鸿用粗布巾随意一裹，塞进腰间最显眼的破旧革囊里。这东西没有灵气波动，却像一截刚从无常殿判官笔上剥落的焦炭，带着股生人勿近的阴晦，仿佛连周围的光线都被它吞噬了几分。

寅时三刻的落霞谷，执事堂侧廊还积着未散的夜寒。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灵石粉末研磨后的细尘，吸入肺腑，呛得人嗓子发紧，连呼吸都带着冰渣般的刺痛。头顶的天际被主峰峭壁切割成惨白的一线，月华如霜，将众人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，宛如索命的恶鬼伏地。离外门小比只剩三日，本该清静的后山演武场此刻却聚满了人，压抑的气氛让人喘不过气。松涛被山风撕扯得发出沉闷的呜咽，像是有谁在暗处拿钝器一下下敲击着枯木，一声声敲在众人的心弦上。两旁枯败的藤蔓在风中狂乱地扭结着，宛如无数只从黄泉泥淖中伸出的枯瘦手爪，在晨曦微露的阴影里贪婪地抓挠着。远处的断崖下，终年不散的白雾翻滚如沸水，隐隐夹杂着几声不知名山鸟凄厉的悲鸣，越发衬得这片演武场如同一处荒凉的森罗刑台。

方照夜站在竹影最深处，玄铁护腕上的虎吞口在晨光中泛着森冷的光。他活动着关节，骨节爆出炒豆般的脆响，目光如刀子般刮过莫归鸿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，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戏谑与轻蔑。

“莫归鸿，孙执事这两日可没少念叨你。”方照夜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，脚尖漫不经心地碾着地上一截断裂的青竹，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，“外门这潭水深得很，凭你那点引气入体的微末道行，在台子上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。今日这后山切磋，权当是师兄提前教教你怎么在执事堂夹起尾巴做人，免得到时候横死台上，连收尸的人都没有。”

“方师兄说得极是，这外门之中风高浪急，师弟平日里只顾着挑水劈柴，确实没见过什么大世面。”莫归鸿顺势低低地咳嗽了两声，苍白的脸上泛起一抹病态的红晕，语气里透着几分逆来顺受的怯懦，“只是刀剑无眼，一会儿动起手来，还望师兄手下留情，莫要伤了筋骨，否则连三日后的小比都赶不上了。”

“哼，现在知道求饶了？晚了！”方照夜见他这副未战先怯的怂样，眼底的轻蔑愈发浓重，嗤笑道，“既然上了这演武场，管你是龙是虫，都得扒层皮下来！”

四周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，夹杂着几声刺耳的议论。“就他那三脚猫的功夫，也敢妄想在大比上出头？”“依我看，连方师兄一合之力都接不住。”林星河抱臂倚在一株斑竹旁，眼神在方照夜与莫归鸿之间来回打转，嘴角噙着一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意，阴阳怪气地插了一句：“方师兄下手可得轻些，别把人直接送去阴曹地府了，到时候孙执事怪罪下来，咱们可担待不起。”

不远处的青石上，韩月华正用雪白绢布仔细擦拭着手中三尺青锋，剑刃反射出刺目的寒芒，连眼皮也未抬一下，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不过是山风过耳，语气淡漠如冰：“废话少说，要打便打，莫要耽误了时辰。”

莫归鸿神色如常，甚至微微躬了躬身，将姿态放得极低，语气谦卑得挑不出半点错处：“方师兄说得是，师弟愚钝，平日里疏于修行，正想借此机会向诸位师兄讨教一二。”

“少在这装模作样！最见不得你这副死人脸。”方照夜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软态度激起几分真火，冷哼一声，双足猛地蹬地。轰的一声，碎石四溅，尘土飞扬，他整个人如同一头出林的疯虎般扑了过来，右拳裹挟着呼呼风声，直奔莫归鸿的面门砸下。这一拳用了七成力，空气都被拳风撕裂发出尖啸，分明没打算留手，是要在小比前彻底立威，将莫归鸿踩进泥里。

劲风压面，莫归鸿的眼睫剧烈颤抖了一下，额前的碎发被狂暴的灵气吹得向后飞扬。在所有人眼里，这是被绝对力量压制的惊恐失措，是面对强者时本能的瑟瑟发抖。然而，在那双低垂的眸子里，却不见半点慌乱，反而沉静得像一潭死水，幽深得不见底，倒映着方照夜狰狞的面孔与跃跃欲试的杀意。

生死一线间，莫归鸿的身体自然而然地向左侧滑了半个身位——动作极微，快得几乎带起残影，却恰到好处地避开了要害。但他同时收敛了体内刚刚流转周天的微弱灵气，强行压制住经脉中的反噬，故意慢了半拍，将破绽大喇喇地暴露在对方面前。

“砰！”

一声沉闷的肉体碰撞声响起，伴随着骨骼错位的脆响。方照夜这一拳结结实实地轰在了莫归鸿的左肩上。巨大的冲击力逼得莫归鸿踉跄着倒退了七八步，脚下在泥土中划出两道深深的沟壑，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壁上。石壁上的苔藓被震得簌簌落下，喉头猛地泛起一丝腥甜，殷红的血迹顺着嘴角蜿蜒流下，在惨白的晨光中分外刺眼。

全场瞬间安静下来，落针可闻。林星河挑了挑眉，眼中闪过一丝失望，嗤笑道：“还以为能撑过两招，原来真是不堪一击。”韩月华终于停下了擦剑的动作，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莫归鸿狼狈的身影，冷冷地朝这边瞥了一眼，低声吐出两个字：“废物。”

只有莫归鸿自己知道，这记闷拳挨得极其值得，甚至精准得如同算计好的棋局。就在他借着倒地之势顺势向后滑行的刹那，他的目光锐利如针，透过凌乱的发丝，死死锁住了方照夜方才发力时扬起的靴底。

在那双鹿皮靴底的深槽里，赫然沾着一片刺目的暗红。那不是山泥，也不是寻常颜料，而是带着温热气息的、尚未完全凝固的新血，甚至还散发着一丝极难察觉的妖异香气。

昨夜宗门禁地那边传来的异动，绝非空扬的传闻，定然发生了外人不知的秘事。而眼前这位素来眼高于顶的方师兄，分明深陷其中。

莫归鸿用袖子抹去嘴角的血迹，撑着冰冷的地面缓缓爬起来，身形虽然有些摇晃，脊梁却挺得笔直。他抬起眼帘，那双眸子里没有丝毫被打压的怨恨与屈辱，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幽深。他看向正得意洋洋收回拳头、活动着手腕的方照夜，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：

“方师兄这一拳，力道透骨，师弟……记下了。”